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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出人生的光彩:李苦禅书画生活剪影
2018-02-14 15:43

  2017年9月23日至12月26日,“世纪英杰写豪情——李苦禅书画艺术展”在北京园林博物馆举行。展览原计划展出两个月,结果应观众要求又延长了一个月。

  展览期间,主办方为配合此展举办了很多活动,目的是有效地弘扬传统文化,让观众更了解、关注和热爱中国大写意花鸟画,了解老一辈艺术家为中国写意画发展所做的努力和贡献。而李苦禅先生之子李燕教授,多年来一直在通过苦禅先生的作品做弘扬大写意艺术的宣讲工作。他多次针对苦禅先生的画作和藏品,生动细致地讲述它们背后的故事。经笔者归纳,现编辑出来,以飨热爱李苦禅艺术的读者。

  奇特《祭物图》

  古人说:“慎终追远,民德归厚。”在中华民族传统中,追念先祖的美德与功绩,是传递文明的重要方式。这种追念有多种表达形式,渐成习俗,但是无论何种形式,都突出了一个“祭”字。“祭”的内涵和方式可谓多种多样。写祭文是其中一种,把对逝者的情感注入文字。此种文章流传百代、至今仍不失光彩的有很多,比如韩愈的《祭十二郎文》、欧阳修的《祭石曼卿文》。祭物又是一种。由于华夏大地民族众多,习俗不同,祭祀用的物品也不尽相同,比如掷粽于江祭祀屈原,又如春节时各地的祭祖仪轨等。

  “百善孝为先”。在民间,所祭之人首先是自家的祖辈,生于同治二年(1863年)的齐白石更是持此孝心。

  1926年,27岁的李苦禅在北京国立艺专西画系学习,拜在齐白石门下也已有三年光景。由于家境贫寒,他经常是白天上课夜间拉洋车,挣够几天的饭钱后就到老师家中学画。时年60多岁的白石老人与这位大徒弟感情甚笃。某次,白石老人母亲的忌日快到了,白石老人便让正在灯下抻纸的苦禅画一张《祭物图》,于齐母去世之日焚化,以全祭奠之仪。

  李苦禅是鲁西聊城人氏,既有山东人的脾气秉性,更有儒家敬祖的观念。受此重任后,便仔细琢磨“给老太太送点什么好呢?”经过一番构思,他挥毫立就:一头大肥猪,一只大肥鸭。“古人供桌祭祀不也是家畜家禽吗?到那边儿也得先有吃的不是?”他想。

  白石老人看着这位憨实可亲的年轻人笔下的“祭物”甚为惊讶,又欣喜异常,提笔在画面右上题了几行字。题字的内容已从祭祀变成了对画作的评价:“龙行凤飞,生动至极,得入画家笔底,必成死气,今令苦禅画此,翻从死中生活动,非知笔知墨者不能知此言。”意思是原本生动的龙凤还会被一些人画得死气沉沉,而苦禅能“从死中生活动”,岂不是达到“气韵生动”了吗?白石老人的评价既准确又生动。画祭物是肃穆庄重的事儿,更容易画得僵死古板,但在李苦禅笔下却蕴含着生机,这种生机体现出他对所画之物平日的观察与熟悉。猪是农家寻常的黑猪,鸭是河中常见的麻鸭。他没有特意渲染悲情气氛,而是以地道的笔墨画出对生死的认识、对追念的理解。因此白石老人中肯地评价:“非知笔知墨者不能知此言。”

  美术理论家李松曾说,白石老人与苦禅先生的师生关系,是他俩“双向选择的结果”。太确切了,从画面题字中便可体味到老师对弟子的欣赏、对其笔墨的肯定和在心中的共鸣。末尾老人又题小字记述:“明日为母亲焚化冥物。”且将自己乳名“阿芝”的印章钤上。

  用现代人的眼光看,这幅画也决不是陈陈相因、“拘于古法”的画作。构图黑白布局合理、块面均衡,特别是位于画面上部四分之一处的水平横杠,将猪与鸭有力地穿插在一起,形成横纵组合,白石老人又将题字从上至下压在横杠之上,字与画的重叠,体现出一种“经营位置”的新意和魄力。这可能是由古至今最奇特的一幅《祭物图》。

  更令人感叹的是,这件作品不仅未被焚化,还被白石老人亲自收藏起来。直到上世纪八九十年代,北京画院院长王明明在整理白石老人的遗物过程中,才从他的大木柜夹层里发现了它。在“焚化遥祭”与“留存传世”两个选项中,白石老人选择了后者,为我们留下了这张新颖奇特的《祭物图》和这段感人故事。

一字显师恩一字显师恩

  《三字经》里说:“子不教,父之过。教不严,师之惰。”可见,父亲和老师是负有培养教育子女、学生的重大责任的。记得小时候,男同学爱打架,大人们就会找到打人一方的家长告状,说“管不管你们家孩子啦?”若是孩子功课没学好,旁人也会说“瞧你们老师怎么教的?”自古以来,师德就是各种文艺作品表现的主题之一,一位好的教师,更是会以高标准自律。

  李苦禅自从拜师白石老人之后,一直循着“师徒如父子”的古训,白石老人也很爱护和鼓励自己的这位高徒。苦禅先后介绍几位同辈拜师齐门,后来成为女篆刻家的刘淑度就是其中一位。她曾应嘱为鲁迅先生治印两方。

  1928年,刘淑度请苦禅二哥画一套册页。转年,她把裱好的册页拿去给二哥看,苦禅发现多裱出了一张空白页面,觉得不完美,信手补了一开纯墨的月季花,并注明“此间空白本为表工误作,全体看来,殊不完美,补此帧以充阙如。民十八年夏扶病乍起,写并记。”

  捧着这套精美的册页,刘淑度来到齐老师家,请他过目。白石老人非常认真地看了每一幅画,边看边夸,爱不释手,最后在首页题诗,给予很高的评价:“苦禅画思出人丛,淑度风流识此工。赢得三千同学辈,不闻扬子耻雕虫。”这四句诗,赞誉了苦禅的画思过人,也夸奖了淑度深谙写意艺术之聪慧,在齐门的众多学生中是如同孔子的弟子颜回一般。

  人们常说,严师出高徒。这位严格的齐老师发现这张“充阙如”中,李苦禅左下方字中题的“裱”字误写成了“表”。他审视了一下画面,谨慎地依右边题了两行字:“裱字余为添上衣旁,把笔错误余亦常有之事,未足怪也。白石记。”

  本来是改个错别字的小事,白石老人却颇有兴致地把它以极简的文字记述得如此生动亲切,轻松而幽默。这位老师不但不“惰”,而且在给学生纠错之后,还分担了一部分“责任”——“把笔错误余亦常有之事”,这是一种多么坦荡的心态啊!谦虚谨慎、戒骄戒躁、广纳博收、天道酬勤……白石老人就是遵从这些古训走过来的,所以他也把这种作风传递给了自己的学生。

  人世沧桑,五十年后的1982年,刘淑度女士委派子女又携此册造访苦禅先生。此时已是八十多岁的苦老才见到此作中自己的恩师为他纠正的错字,生出无限感慨,遂记跋文57字,永志纪念:“此册五十年前为淑度三姊所作,淑度已年逾八旬,我亦如之。白石师为题字勉励,见之如梦,想永存之,亦天趣之乐也。壬戌初春八五叟苦禅题记。”

  偶遇“黄山谷”

  话说六十五年前,一个九岁的小男孩在朝阳门地摊经过,与小摊主讨价还价,用衣袋里仅有的两千块钱(相当于两毛钱)买了写着大字的一卷破纸。当时的他完全不知道这是谁写的,也不知道它的价值,只是因为父亲让他写“大字”,临的就是“这种纸上写的字”,出于好奇,他用吃早点的钱买了这卷破碎的纸。

  人们经常用“偶然”“巧合”来解释一些意想不到的事,上面描述的情节就是儿时的李燕完成的一段“文物新生”的起始。苦禅先生小心翼翼地打开这卷字,呈现在他眼前的竟然是黄山谷的书法!“哎呀,孩子,你可收了件好东西,没白跟着我转悠!”李燕兴奋地问:“黄山谷是谁呀?他……”苦禅先生一边回答他的问题,一边认真地审视着每一个字,最后叨咕着说:“我看像是清代中期的钩填本,这也不容易呀。如果没有原件了,这就仅次真迹一等!得让齐老先生看看,这么好的摹本!”

  苦禅先生将此卷拿到白石老人家里,恭恭敬敬地请他过目。老人家大为赞叹,反复观赏,笑着说:“苦禅,卷首还没有人题,是留着给我的吧?”“是啊,不经您过目不行,您看了不题字也对不起它啊!”白石老人欣然命笔,书写下四个大篆字“山谷墨妙”,又题行书“壬辰九十二岁齐白石题”,钤印“白石”与“齐璜”。

  经过“购买鉴定、名家题字”,一件不被世人知道的传世文物就这样以新的面目再现于世了,显示出了它的珍贵价值和历史意义。

  黄山谷即黄庭坚,山谷道人为其号,宋庆历五年(1045年)出生,1105年去世。以诗名世。其诗开宗立派,是江西诗派的开山鼻祖,词与秦观齐名,书法亦列为唐宋八家之一。

  此卷为黄山谷所书唐代谭用之的两首律诗,原文如下:

  谁知南浦傲烟霞,白葛衣轻称帽纱。

  碧玉蜉蝣迎客酒,黄金毂辘钓鱼车。

  吟歌云鸟归樵谷,卧爱神仙入画家。

  他日凤书何处觅,武陵烟树半桃花。

  仆射陂前是传邮,去年雕鹗弄高秋。

  吟抛芍药裁诗圃,醉下茱萸饮酒楼。

  向日迥飞驹皎皎,临风谁和鹿呦呦。

  明年二月仙山下,莫遣桃花逐水流。

  山谷道人庭坚书  

  与谭用之原诗对照,前一首题目应为“贻费道人”,后一首为“秋日圃田送人随记”。稍有不同的是,《贻费道人》的首句,谭诗为“谁如南浦傲烟霞”,黄山谷书为“谁知南浦傲烟霞”,其余皆同。

  师生三人行

  在我们的传统文化中有一组流传和使用了几千年的词儿:相知、相交、知音、知己、知遇之恩、知恩图报……都是表现人与人之间交往与感情的。它们的产生、延续和生发也是有由头、有故事的。比如,以一曲《高山流水》而成为知音的俞伯牙与钟子期,因三顾茅庐而结成生死之交的诸葛亮与刘玄德。这些故事被后人一再描述、演绎,逐渐成为人与人交往的最高境界,也是表达了人们对真诚的向往与追求。

  几十年来,笔者见过不少人在风风雨雨中同患难、共艰辛地走出了光彩的人生,这其中最令人感动的就是齐白石、李苦禅、许麟庐三人的师友真情。

  齐白石生于同治二年,即1863年,逝于1957年,实际年龄为94周岁。李苦禅生于1899年,逝于1983年,实际年龄为84周岁。许麟庐生于1916年,逝于2011年,实际年龄为95周岁。

  如果从齐白石出生算起,至许麟庐去世,师徒三人占据了148年的时长,跨越了清末、民国、中华人民共和国三个阶段,这是历史上剧烈动荡的阶段,为中国的发展提出了很多值得研究和思考的问题,同时也是最富戏剧性的百多年。笔者从这样的背景中提炼出这三个人交叉在一起的生活轨迹、道德标准和艺术创作风格,就会发现他们对中华传统文化的继承发展所做的贡献。

  上世纪90年代,拍卖市场出现了一幅《白荷鱼鹰图》,是齐白石、李苦禅、许麟庐合作的。李家后人发现后,舍不得失掉这个机会,便请企业家朋友将它拍回来,然后由李燕画画“还债”。拿到这件珍贵的作品后,李燕高兴地告诉许麟庐叔叔,谁知他叹了口气,说:“这原来都是家里存的……后来都出去了……”看着老人那副无奈的样子,李燕不想再问下去了,管他呢,反正现在又买回来了!

《白荷鱼鹰图》《白荷鱼鹰图》

  这幅《白荷鱼鹰图》在这次展览中,首次以原件面世,引起了大家的关注,展览在介绍中特别突出了当年师生三人行的亲密交往和真诚友谊。这幅作品疏朗大气,有秋风徐来,水波不兴,鱼鹰闲勉,荷气清香的意境,尤其是对荷叶、荷秆的用笔用墨,潇洒爽洁,大有似动非动的瞬间感觉。石头补在荷花之后,将画面左下部连为一体,既显得有前后层次,又不散乱。这是苦禅、麟庐二人合作之精品,得到老师的首肯也是必然的。

  人们常感叹“可以同患难,难以同富贵。”他们三人始终患难与共,坦诚相待。当然,他们也始终没有达到“富贵”的地步。别看现在齐白石的画价高达数亿元,但在他生前能养家糊口就很不容易了。幸亏有许麟庐开的和平画店,在字画市场极为低迷的时期,打出“齐白石书画专卖店”的旗号,为白石老人一家的生活提供了基本保障。

  由于当时花鸟画被视为不能为工农兵大众服务的画种,李苦禅便没有课教,被安排去中央美院工会卖电影票。一位教授不被安排上课是多有压力的一件事啊!苦禅先生非常苦恼。而让他欣慰的就是许麟庐的这个和平画店。他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那儿度过的,和平画店成为他们的精神乐园,成为他们无拘无束挥毫创作和拉胡琴唱戏的地方。

  这幅师生合作的精品即是当时的生活留痕,也是他们精神世界的表现。

  到了1966年,白石老人已去世几年。一天,烈日当头,中央美院大操场的批斗会场上,“造反派小将”们高呼着口号,手执工具砸向齐白石的雕像。此时已经被批判得焦头烂额的李苦禅猛地扑向恩师的坐像,任凭棍棒打在自己身上。站在广场上的“革命群众”目睹着声泪俱下的苦禅先生,被他的举动惊呆了……这个孤立无援的勇士不但没有保住恩师的坐像,“小将”们还让他顶着被砸烂的雕像碎片跪在了地上……

  1982年,位于紫竹院附近的齐白石墓整理重修,文化部询问齐家后人,请谁来写墓碑?当时齐良迟先生代表全家表示:“非李苦禅莫属。”苦禅先生整整写了一上午,桌上、地上铺满了他的笔迹,他经过精心挑选,恭恭敬敬地交了卷,为恩师尽了一份心。当墓碑重新立起之后,这两位弟子侧立一旁留下了珍贵的照片。

  齐白石和李苦禅这对相处长达34年的师生一直是人们心中的楷模。老师从不吝惜对学生的鼓励,在一幅《马夫图》上,白石老人的题字颇令人感动。原文如下:

  将军行处金铺地,老夫漳河跨马来,画得龙驹千里足,寄萍堂上纸墨香。技绝盲人能识马,相轻骚客亦呼牛。誉诽由之何须虑,公论应自有千秋。(“公论”二字本作“是非”)尝见某军马夫,目瞎能摸马骨而知其良劣,世人多弗如也。吾之借山门下门客众矣,知余者惟李苦禅、罗祥止三数人耳!白石草衣齐璜四百五十甲子时意造并题记。

《马夫图》《马夫图》

  1983年6月初,许麟庐先生正在烟台,忽闻苦禅二哥去世的消息,立即赶回北京。当他在家人的陪同下,跌跌撞撞地迈进北京医院的告别灵堂时,嚎啕大哭,“苦禅二哥……”那撕心裂肺的哭声让所有的人都掉下了眼泪。

  不久,许麟庐先生让李燕到他家去。许叔拿出一件珍藏了一辈子的画作《双鸡图》,说:“这是苦禅二哥为我的老母亲做寿画的,白石老人题的字,我觉得你存着比留在我这儿有意义。”映入李燕眼帘的是白石老人遒劲的题字:“雪个先生(八大山人)无此超纵,白石老人无此肝胆。庚寅秋九十岁白石题。”

  许麟庐先生在画的右侧题写了:“庚寅之秋,苦禅二兄为家慈所画。又经白石老师重要品题;因世谊情深,今转奉慧文仁嫂(即李苦禅之夫人),望珍重保存,以作李家传家之珍也。乙丑冬至弟许麟庐敬志于竹箫斋。”

  如果认真地研究师生三人之间的交往,无一处不体现中国传统文化中的“仁、义、礼、智、信”。他们相知、相敬、相助、相亲的故事应该是现代人学习的楷模。

《双鸡图》《双鸡图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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